【黄喻】旷野有神明

架空的黄喻,时间接近中世纪西欧


“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他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这样,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

主教念完了最后一句祷告词,请皇后前去与这位帝国的皇帝进行最后的告别。喻文州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从这天起就成为了皇太后的年轻女人。她美丽修长的双手将一朵波斯菊放在了棺木中沉睡的皇帝胸前。

那只手刚刚握着喻文州右手时是冰冷的,像他们脚底的大理石地板一样,光滑而没有温度。

她成为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了,喻文州想。

人群慢慢挪动着,他们从水晶棺边走过,将手中的祭花放在曾经的皇帝身边。喻文州放完后看了眼向他招手的大主教和他身边的皇太后,走了过去。

“皇太子殿下,为了让您的生活暂时保持平静,我们希望由太后先来执掌帝国的政权,您有什么疑议吗。”

“我没有。”喻文州抬起头,唇边带着乖巧的、令人放心的微笑。一级阶梯之上的皇太后垂下眼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和打量。随后两人就没有再管他,悄声地交流起来。而喻文州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拒绝了随从,走进了教堂后的花园。


有阳光的地方要比冷冰冰的礼堂温暖很多,经过多日的敬拜、感恩、追思、安慰,喻文州已经很累了。那个无时无刻不需要表现出高贵得体的女人应该比他更疲惫,毕竟她还要顾虑更多的东西,他这么想着,扯了扯唇角。

“嘿,你就是皇太子?”一个清脆而活泼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坐在长椅上的喻文州有些惊讶地回了头。一头利落棕色短发的男孩看着他,年纪看上去和他相似。

“嗯。”喻文州应了,同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些。

“啊,我知道,皇家的孩子总是被保护得很好。”男孩在他身边坐下了,“我是黄少天,嗯……蓝雨伯爵最小的儿子。”

“以前进过宫?”喻文州想了想,仿佛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是啊,那时候你和一个抱着一叠东西的仆人一起走出大殿,我就记住你了。”黄少天似乎不是很能坐得住,晃了晃腿对他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压低了些,带着些神秘和好奇,“皇…你的母亲,似乎不是很悲伤?”

“她不是我的母亲,”喻文州也偏过头,平静地看着黄少天,“她是皇太后。”

黄少天愣了片刻,终于缓过了劲儿,对着喻文州眨了几下眼。

喻文州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苦笑了下转过头去。他感到一双手臂拢住自己的肩膀,跳到他面前的黄少天用这个似抱非抱的姿势有些费力地环着喻文州披风的垫肩,

“我猜,你会是个好皇帝。”

说完,他像是刚刚突然出现时一样翻进了草丛,迅速地离开了。


“皇太子殿下,我们为您选的几位太子伴读今天就要进宫了,希望您以后的生活会愉快些。”大主教为了这种小事的通知不惜主动来到喻文州的宫室。他看着中年男人脸上小心藏在恭敬神色下的警惕与顾忌,点了点头。

皇太后只在伴读的少年们被领来时出现了几分钟,丧期需要佩戴的黑色渔网纱将她精致的脸庞遮了大半。与其他好奇张望的贵族子弟不同,队伍中间的黄少天只略显俏皮地微笑着对喻文州隐秘而小幅度地摆了摆手。

喻文州拿过名册,选了黄少天、郑轩、宋晓和李远四人留下,黄少天直接被定为首席伴读和剑术陪练。负责的内务官看看黄少天父亲的爵位,将契约递给了始终带着笑容的少年。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皇太子最亲近的随从,在主的庇护下与殿下共荣辱。”

“是。”


“又见面啦,皇太子殿下。”主教一走,黄少天便率先和喻文州说上了话。另外三位还有些拘谨的伴读惊奇地看着他。

“以后没有外人时不用叫我殿下,”喻文州噙着淡淡的微笑,对他们四人说着。郑轩、李远和宋晓都恭敬地低头应了,和喻文州差不多高的黄少天走上前,在他耳边悄声说:“你也可以叫我,少天。”


仆人换过壁炉里的果木后低头退出了房间,原本还老老实实看着书的黄少天丢下了手中的书本,伸了个懒腰,说:“啊,这样的生活好——无趣啊。”

喻文州和三个伴读的少年都放下手中的笔,看向他。

“每天都是看书、骑术、练剑,也就练剑和骑术比较有意思。”黄少天收回了手臂,靠近喻文州,“文州啊,你不是摄政太子吗,为什么不用处理政务呢?”

“母后不希望我参与这些,帝国从前最小的摄政太子也是15岁才开始接触帝国的事务的。”喻文州提笔蘸了蘸墨,继续抄写着手中的书卷。

“不过那些事应该也很烦,像我以前在伯爵府里,可以和……”黄少天活泼明快的声音讲起了自己从前在家的生活,一件简单的小事也被他说得非常生动,连原本专心写着什么的其余三人也不由侧着耳朵听了下去。而喻文州有条不紊地抄写着,不时还向黄少天提些疑问或应和几声,让他流畅地讲了下去。

“我一定要考进皇家骑士团!做首席骑士长!”长夜中的故事最后总是以黄少天的许愿结束。

原本因为那些猜疑、冷落和明争暗斗显得寂寥而寒冷的宫廷,因为这个棕发少年的出现,像是被送进了一道光,温暖,且仿佛能恒久不灭。


照例问候过皇太后之后,喻文州去了马场。他想着之前“母后”询问他剑术为何没有太大进步时微皱的眉头,并没有母亲为孩子担心或责备他懈怠的意思,而更像是她需要遵守的礼节一般。他进大殿前隔着不远看见了主教从偏殿离开的身影。他们才是现在掌握着实权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侍从们看见喻文州时戛然而止的低声议论也不妨碍他听见那个“换继位者”的话题。

黄少天作为首席剑术陪练,对骑马也有着非常的天赋和兴趣。仆从为喻文州牵来了他的马,一身利落骑装的黄少天也停在了他身边。

“上马吧,文……殿下,带你去个地方。”黄少天对他说完,拉起缰绳双腿一夹,率先冲了出去。

骑出皇家马场后黄少天就放慢了速度,和喻文州一起慢慢骑行向前。

“要去哪儿?”喻文州被他的神色勾起了些好奇,问道。

“马上就到了,看,郑轩他们都在那儿。”

黄少天扬了扬马鞭,果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有几个模糊的黑点,近了就可以看清是几骑人马。

他们勒住了马,空旷的原野上荡着的清风吹拂着几人的额发,骏健的马儿们安静地低头吃着草。

“文州,听过一句话吗,旷野上,有神明存在。”黄少天用朗诵般的语气说着教义里的句子,侧头看向他,“我想要进皇家骑士团.而那时候,我保卫着的帝国皇帝,一定是喻文州。”

喻文州闻言看着他永远明亮的眼神和不谙世事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人知道他不一定是最后的继位者。五岁时逝去的母亲留给了他出色的判断力,去世一年不到的父亲留给了他优秀的觉察力,而孤身在这宫廷中的生活让他具有了14岁的少年尚不该有的政治敏锐感。


“如果殿下相信我们的话,您一定会是下一任皇帝。”郑轩靠近了他,神色自如。而李远和宋晓的脸上,也是同样的属于少年独有的骄傲。

“你们……”喻文州知道他们也听到了那些传闻。

“我和郑轩会成为你的骑士,李远和宋晓会成为你最忠诚的大臣。”黄少天松开缰绳,双臂虚划了个圆,“帝国所有的土地,都会是你的疆域。”

“这是承诺?”喻文州的眼有些湿润,他看着这些原本承担着监视责任,却视他如己身最高荣耀的伙伴们。

“这是誓约。”黄少天伸出手掌,喻文州将手搭了上去。

“You are my highness,forever.”俯身轻轻贴了贴他的指尖后,黄少天坐直了身子,响亮的啪地一声抖了下缰绳,率先冲了出去。喻文州随后骑马跟上,五个少年在旷野上用笑声点亮了灿烂千阳。


回到宫中时喻文州正让黄少天替他解去长袍,大主教走进侧殿时正巧看见两人说笑的情景,顿住了脚步,神情变了变。


喻文州的十五岁生日,皇太后和大主教送的礼物是一道令牌,可以调动皇家骑士团五分之一的骑士。他们还没有找到能替代喻文州的继位者,所以只能按例将权力一点点分给这个年少但聪敏的正位皇太子。

“你的剑术老师告诉我,那位叫黄少天的伯爵公子已经超过了你,连侯爵家的郑轩公子也已经与你水平差不多。”坐在纱帘后的皇太后发话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温度。

“是,儿臣在剑术上尚有欠缺,会勤加练习。”喻文州微垂下头回答着。他没有错过年轻女人眼角闪过的复杂神色。

“皇太子殿下不必太顾虑,太后也请不必太担心,皇家骑士团的骑士们足够护卫这个国家。”

喻文州看着那个三天前还在和骑士团首席骑士长密谋收受贵族赠礼增加骑士名额的大主教,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宫中时,黄少天掩饰不住兴奋地跑向他,说:“文州,我要被送到骑士团学习一个月啦!”

喻文州微笑着拍了拍他肩上的浮尘,说:“你的愿望得到满足了。”

“是啊是啊,终于可以穿一次骑士长袍用用他们的轻剑了!”黄少天的语速很快,但这不妨碍喻文州听出他的期待和喜悦。

“明天就动身吗?”

“是,之后就只有郑轩他们陪你练习了,不满意尽管训他们吧。”

“他们也很努力。”喻文州笑了笑,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主教不过把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当做小孩子喜好新奇崇拜骑士的心理,直接让骑士长签了文书把“伴读成绩优异”的黄少天举荐到了骑士团学习。黄少天去收拾行装了,独自留在御书房的喻文州看着窗棱上晃动着的影子,放下笔揉揉眉头叹了口气。

少天,如果你看清了这之间的真相,会失望吗。


“我不想进骑士团了。”黄少天回到宫中时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他们每天的训练都只是敷衍,总是消失、躲避,我还在骑士们的住所里听到了令人作呕的声音。”

喻文州知道,观察力不在他之下的黄少天发现了骑士团已经内部腐朽的真相。

但是。

“少天,如果我希望你,不,你们,帮我'拿'回骑士团,你会答应我吗。”他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变得比自己稍矮了些的少年,神色自然但带着些严肃。

“那……郑轩他们都和我一起的话……”你就是一个人了。

“少天说过,旷野上有神明。”喻文州笑着,不急不缓地说着,“我也相信,这里有神明护佑着我。况且,有少天你们在,”他朝他伸出了手,“我不是孤注一掷。”


四位伴读都离开了宫廷,经皇太子举荐进了骑士团成为预备骑士。喻文州对皇太后的解释是,既然他不擅剑术,就让擅长的贵族公子们去成为骑士团的精兵。

他开始处理政务,而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显然比大主教和皇太后都要显著。他的母亲曾是宫中最得皇帝心意的妃子,却因善良而失去了生命。而看上去同母亲一样温顺内敛的喻文州,却一点点收纳着力量,磨利了他锋利的爪牙。

黄少天偶有来信,他在骑士团的地位稳步提升的同时,越来越多有志护卫帝国的少年们被招进了他的麾下。毕竟正式摄政的皇太子的圣谕是主掌教会的大主教也无法违抗的。

他只能在喻文州将黄少天同时附上问候的信纸收藏起来的时候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正一步步走向皇位的太子殿下。


十七岁的黄少天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骑士长。十日后,一场悄无声息的政变发生,摄政四年的皇太后颁旨宣布,皇太子正式继位。

“多谢母后。”喻文州淡然地道谢后,原本手持长剑“护卫”在皇太后宫中的骑士们随他一起转身离开了。

依然高高在上而年轻美丽的女人掩不住自己的疲惫神色,长叹了口气。

能劝服年轻傲然的狮子成为他忠诚护卫的人,又岂是她以为的那个听话孩子呢。


大主教接旨走进大殿时已经面如死灰,但他紧握着手上的教义,冷笑着对站在面前的少年说:“殿……哦不,亲爱的陛下,如果您的臣民知道他们的皇帝与自己的首席伴读和剑术陪练关系不明又有着不少秘密的话,他们还会顺服于你吗。”

“主教,请您看看这个。”喻文州依然用着敬语,而他身边佩着长剑的黄少天抛出一堆泛黄或还崭新的纸页,上面都是与教会有过种种肮脏交易的人的供词,他们的开头统一都是:“以上帝子民的名义,我发誓说出真相。”

翻看了几页,原本还仿佛掌握着喻文州命脉的主教颓然地跪倒在地,纸张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骑士长大人,您是否知道,成为皇帝的人都是这么善于掌握别人的弱点。”

他抬起头与黄少天对视,目光中带着些破碎而阴毒的东西。

“我也知晓他。”黄少天不用去看喻文州,仿佛宣誓般回答。

“那你又怎么知晓,他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仍在负隅顽抗的主教阴厉的声音像是在诅咒他们。

黄少天走过去,停在他身边,目光中带着些怜悯。他怜悯这仍在幻想的,可悲又可怜的愚者。

“你会对甘心护卫在你身前的利剑隐瞒自己的伤口,使它无法抵挡敌人对你的致命攻击吗。”


侍卫们拖走了瘫倒的大主教,喻文州和黄少天站在灯明烛亮的殿内。

“新的大主教选好了?”

“是我们教区的徐景熙,一个对上帝非常忠诚的教徒。”黄少天说,“当然,他对您也非常忠诚。”

“我相信你的人选,少天。”


臣民们顺服地跪在宫殿两侧低着头,他们的皇帝从侧殿的长廊慢慢地走出,银红色长袍下鼓起高傲的风。

领着骑士团单膝跪在殿堂中央的皇家骑士长黄少天抬起头与端坐的喻文州对视,露出了他熟悉的、略带俏皮的笑容。


这片旷野上,你是神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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